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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on | 2 April, 2009 | 一般 | (784 Reads)

論王安憶《香港的情與愛》中虛幻的香港

《香港的情與愛》是一個發生在香港的愛情故事,而且寫的是兩個外地人美國華僑老魏、上海少婦逢佳在香港的愛情故事。來自上海的新移民逢佳到香港的時候,已經三十多歲,她不甘心在香港安家落戶。所倖的是香港是一個大邂逅,是一個奇跡性的大相遇,能夠使她有機會與五十多歲的美國華僑老魏相遇。逢佳希望老魏幫忙擔保到美國去,老魏則從逢佳這裏發現了自己人生最後一道風景的可能。因此,二人開始了一段相互利用、交易性質明顯的生活。老魏曉得逢佳正在用圈套套他,他也將計就計,還省去了他去套她一切都是乾淨利索,是一筆交易。老魏並不是不接受交易,他很清楚,倘若不為了交易,他們倆是不會走到一起來的,但是他要這買賣談得長久一些,拖泥帶水一些,討價還價的回合多一些,稍稍波瀾迭起那麼一些”——僅此而已;可是未曾想,經過兩年的相處,二人化腐朽為神奇,無中生有地發展出了一種相濡以沫、刻骨銘心的情與愛,雖然是萍水相逢,雖然是各有所圖,可總也是人生際遇的一種吧,到底是值得珍惜的即便是這樣的一種關係,也經不住朝夕相處,就是磨也磨出點真心了。他們彼此都有真心善待之意,這善待之意在效果上甚至超出了愛情。最終,在各自給對方留下了揮之難去的生命印痕之後,雙雙充滿善意地依惜別、離開香港。以我所知,王安憶對香港的印象大體來自八十年代,即1983年,王安憶赴美後轉道香港回國,十年後,即1993香港這一話題在中國大陸正方興未艾,故此,香港為王安憶提供了一大機緣,甚至工具——為的是表達引起群眾對香港興趣與想像﹗但明顯地香港對王安憶來說是陌生,但既然要寫一個以香港命名的傳奇,其小說背景就不能不用香港這一特定的場景[1]王安憶:用"界定式"論述香港︰    我同意王安憶是小說語言風格非常鮮明的作家,但在《香港情與愛》描寫城市的過程中,顯然作者是企圖以這種界定式的用語,隱藏自己外來者、陌生人的身份。且看小說開首為香港寫下一串"界定式"描寫,《香港情與愛》第一段:  香港是一個大邂逅,是一個奇跡性的大相遇。它是自己同自己熱戀的男人或者女人,每個夜晚都在舉行約會和訂婚禮,盡情拋撒它的熱情和音樂。  它的音樂是二十年代的爵士樂,強烈、即興,還有點憂傷。這憂傷是熱鬧裏的寂靜、快樂裏的不快樂的那種,有點甜蜜的。它的燈火是通宵達旦的,也在演奏著爵士樂,誇張地表現切分音符,使它帶有一股難言的激動。有時候,它會有噴湧而起的情態,好像火山口裏火熱岩漿的噴發。[2]
   這種"香港是這的""香港是那的"的界定式句子在貫穿整篇《香港情與愛》。這顯然不是一個旅居者應有的語氣或措詞,在香港本地看來有點大言不慚喧賓奪主感覺。[3]但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大部份內地人眼中專家王安憶的身份卻異常突出。不過明眼人不難發現,這些以鮮明的意象和比喻給香港的定義。儘管意像鮮明豐富,甚至聲色俱備,但卻從沒有對香港具體的城市景觀作出描寫。我們只"知道"香港是一個"大邂逅""大相遇",並且如節拍強勁的爵士樂,但香港的具體城市景觀如何﹖則仍是糊塗不清。  這種界定式的句式在《香港情與愛》中一路推進,慢慢變得變得紛雜而矛盾,例如:  作者又以情喻地,以"私通""幽會"比喻香港:  香港的熱戀還是帶有私通性質的,約會也是幽會,在天涯海角,是一個大豔情。在那漆黑的天海之間,撒下一張巨大的情網。這天不知是哪一年的天,海不知是哪一年的海,人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人,都是風化岩似的東西,岩壁上的藻類似的東西。它是無靜無動,無喑無響,無明無暗,無喜亦無悲的。接著,香港是推心置腹的。它正好推心置腹到兩個男女隔了一張小咖啡桌和一支燭光,低語地交談,直到子夜時分,然後我執你手,你執我手,在大街上默默無語地告別,自回各的家。它不是上了床又脫了衣的那種,不是推心置腹到兩個人兩顆心全像掏口袋翻了個底,將布縫中多年的灰塵和布屑都抖出來,就像長久的家的那種。這種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老魏就命名它為香港。[4]  從"大豔情"的激情浪漫,到"推心置腹"的細水長流,"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那麼香港的定義是什麼﹖香港的"性格"為什麼如此善變至不可思議﹖這種矛盾混雜的定義沒有停下來,一直席捲至篇末。       儘管王安憶想刻意隱藏自己的旅客或是陌生人的身份,但還是不經意地暴露出來。看看《香港情與愛》中對新移民小櫛的形容:  小櫛便插上來發言,說他對香港的感受,這感受有莫衷一是的面目,一會兒這、一會兒那,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這幾乎是大陸移民的一個共同特徵,他們對香港特別急於發言,卻不知該說什麼。他們愛下判斷,卻又缺乏材料。他們到後來,就難免陷於混亂,左右相悖,無法自圓其說。在這表面之下,其實掩藏著他們急於進入香港社會卻進入不了的彷徨之苦。[5]   王安憶那種想"進入"香港,而又無能為力的狀態至此暴露無遺了。我們不要忘記,王安憶是上海的作家,在生活甚少接觸香港。當文學創作上需以香港為題為背景時只能用一種虛實相間的手法來展現香港這個城市,即在實景處小著墨,在虛景處大發揮。因此,讀者在《香港情與愛》中,找不到資料搜集式的香港城市小景細節,或掌故式的生活習慣之素描。對於實景,如街道樓房,多數是若有若無,模糊一片:  他們爬上兩層的電車,看著街景。兩邊的招牌和霓虹燈幾乎擦著他們的肩膀,沿街樓房的二層窗戶,僅只一臂之遙,伸手可及。這些窗戶有著最懇切、柴米油鹽的生計,這是任憑水流三千、日月交替卻只永駐不動的生計。它們是香港燈火後面天和海一類的、海裏的礁石一類的。它們是香港奇景的堅牢基石。這是最最平實的人生,香港的奇景有多莫測,它們就有多平實。這樣的描述,依然是界定式的,這樣的街景,這樣的樓房,在香港是這樣,把香港換成上海,或是紐約完全沒有分別。倘若有分別的話,也只是文中較突出的電車可是作為港島的一重要特徵,我又有話說了︰王安憶何曾注意到它本身特徵呢﹗老魏最後是搭乘雙層電車回北角。乘雙層電車,香港就好像唾手可得,貼近得就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電車駛到北角,老魏有些感動,他想就要到家了。眾所周知,香港的電車行駛緩慢、殘舊、價平,嘈雜……如果中環的高樓大廈代表先進與美麗,那麼電車反映的是落後與醜陋,註定應為都市化所淘汰……意外地,王安憶從未曾在《香港情與愛》中注意到以上種種。對於我的主觀論述王安憶粉絲肯定會有微言了。甚至認為王安憶刻意暴露外來者的視角去描寫城市景。是一路以來的風格。那好,就讓我們隨便翻開一本王安憶以上海為背景的小《長恨歌》吧。小說一開首即有一段近三千字以工筆對上海弄堂的描寫,同樣是城市景觀的描寫,《長恨歌》裏的弄堂就比《香港的情與愛》中的公寓具體分明,幾近照片般钜細無遺了[6]  那種石窟門弄堂是上海弄堂裏最有權勢之氣的一種,它們帶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遺傳,有一副官邸的臉面,它們將森嚴壁壘全做在一扇門和一堵牆上。一旦開進門去,院子是淺的客堂也是淺的,三步兩步便走穿過去,一道木樓梯在了頭頂。木樓梯是不打彎的,直抵樓上的閨閣,那二樓的臨了街的窗戶便流露出了風情。[7]可見王安憶完全是在避重就輕,同樣是借景觀突出一個城市的人生、一個城市的市井以及世俗。《長恨歌》就真實得多,《香港情與愛》則只能透過香港樓房的窗戶中"想像"到香港市民"柴米油鹽的生計""水流三千、日月交替卻只永駐不動的生計"以及這些人生的"平凡""莫測"的吊詭。[8]作為一個香港人,原諒我對對一個外者的刻薄。但無論怎樣地為王安憶開脫,我仍揮之不去王安憶這一旅居者對香港的陌生概念。在《香港情與愛》中,小說中人物主要的活動範圍以港島的北角為中心,其次間或寫到跑馬地、銅鑼灣及尖沙咀,但終以北角為主。以北角為這個香港新移民故事的背景。這顯然又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在王安憶的旅居者經驗中,北角街頭可能有盈耳的福建、上海鄉音,的確,早在上世紀的四十年代,北角開始已有"小上海""小福建"之稱,一直是大陸(尤其是上海)移民的聚居地。因此從實際角度出發,來港投靠親友的上海女子逢佳最後在北角與老魏同居是合乎實際情況的。然而,1993年,繼荃灣、沙田後,天水圍、將軍澳成為新的衞星城市。尤其是天水圍,成為新移民的代民詞,至於在上世紀二十至四十年代移居北角的新移民儘管和內地仍有著血濃於水、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這一代人早成了老香港了﹗這意味著,北角這社區早就不是一個新移民社區了。香港號稱購物天堂、世界美食之都。《香港情與愛》中兩者都分別涉及,然而也更顯得王安憶對於香港的蒼白無力。在香港芸芸的食肆中,粥店在《香港情與愛》中出現了五次,而且這些粥店卻不是小說人物活動的地方,只是一個特定時刻的佈景。例如在逢佳起初對老魏拿不定主意、患得患失的時候,她的朋友小櫛在香港街頭目送她孤獨的身影:"抬頭看了她走去,一個很大的 粥 字在她的頭頂,漸漸地她遠去了,那粥卻還那麼大。"[9] ""是廣東的食物,粥店在香港雖也算得上普遍,但並非獨特。在店外竪起大招牌的除了海皇粥店外更絕無謹有。反而,港九新界林立的瀰漫著絲襪奶茶及蛋撻香味的茶餐廳才是香港一絕。實在搞不懂,既要寫香港世俗的,與生計相關的。王安憶在選擇香港城市景觀時為什麼對如此獨特的而又俯拾皆是茶餐廳不屑一顧呢﹖  除了食物之外,另一個例子則見於香港的百貨公司。逢佳在《香港情與愛》中經常到香港島的"松板屋"百貨公司。在逢佳首次提到她對香港的觀感時,更以"松板屋"打一比喻:"她〔逢佳〕又愛又恨香港。愛它是因為它可愛,恨它是因為她是個新移民。她還打比方說,就像她又愛又恨松板屋,因它有好衣服而愛它,又因她口袋裏沒錢買而恨它。"逢佳與老魏在幾個不同的發展階段中也曾結伴到"松板屋"選購衣服,自此,板屋"成為逢佳與老魏在香港消閒的一個重要地點。前者我不明白王安憶的不提茶餐廳的用意。這次王安憶的司馬昭之心可說是路人皆知了。在新世界等港式、日式百貨公司尚未在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遍地開花的年代。香港的購物模式,崇光、三越一類百貨公司的城市風景線,肯定為當年中國先富起來一族提供新穎、嚮往的購物幻境。王安憶再次以其香港專家身份唬愣內地對香港把有無限憧憬的讀者﹗  王安憶對香港的膚淺還反映在《香港情與愛》數種重要而未曾出現的城市景觀上。第一,與小市民生計相對的大歷史與大論述。小說中從沒提及香港的歷史、政治以至社會環境的描述,有的只是一幕幕逢佳與老魏相濡以沫的公寓生活。第二,小說中並沒有出現關鍵的香港地標,即或出現了較具代表性的地方和建築物,例如合和中心、麗晶酒店、維多利亞港,也是屬於陪襯的性質,用以映襯前者的虛幻與北角公寓生活的實在與親近。第三,小說裏亦沒有描寫香港一般市民的生活,如港式飲食習慣或生活習慣等亦甚少提及。   我們還需要一一細數嗎﹖即使是王安憶自己也對於香港的不了解而直認不諱。香港對於我來說,其實並非是香港,而是一個象徵,這名字也有一種象徵含義,一百年的歷史像個傳奇,地處所在也像個傳奇。這地方是將我們送出去又迎回來的地方,更是個傳奇。我是要寫一個用香港命名的傳奇,這傳奇不是那傳奇,它提煉于我們最普通的人生,將我們普通人生中的細節凝聚成一個傳奇。[10]
    王安憶說得夠清楚了,香港對於我來說,其實並非是香港,而是一個象徵。
[11]總括而言,《香港情與愛》的香港是怎樣的香港呢﹖王安憶借老魏的口一語道破︰"這種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老魏就命名它為香港。"因此,這是與過去歷史和社會發展脫離關係的香港。這是逢佳與老魏的香港,這是為成全老魏與逢佳,為成全王安憶,為成全萬千內地讀者的香港。[12]這是任王安憶扮演的大戲台,這更是王安憶虛幻的香港﹗  

                                                          (字數︰4758)



[1] 黃念欣,《王安憶筆下的香港與黃碧雲筆下的上海》,沈陽︰當代作家評論雜誌社,20061月號,頁17-23  

[2] 王安憶:《香港情與愛》,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

[3] 董啟章:《怎樣的"香港"產生怎樣的"情與愛"》,《說書人》,173頁。 

[4]王安憶:《香港情與愛》,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

[5]王安憶:《香港情與愛》,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

[6] 王安憶:《長恨歌》,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6年。

[7]王安憶:《長恨歌》,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6年。

[8] 董啟章:《怎樣的"香港"產生怎樣的"情與愛"》,《說書人》。

[9]王安憶:《長恨歌》,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6年。

 [10] 王安憶:《"香港"是一個象徵》,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1995年,152-154頁。

[11] 王安憶:《"香港"是一個象徵》,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1995年。

[12]王安憶:《香港情與愛》,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

 

[1]

同黃念欣果篇咁似何其相似。

論文?


[引用] | 作者 思在哪兒? | 13 November 2010, 00:02 | [舉報垃圾留言]